•     12月18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在他第一次國家安全戰略演說中,稱中國為“對峙的政權”,認為中國試圖“挑戰美國的影響力、價值觀和財富”。 而一份總結美國國家安全戰略的新文件更進一步把中國和俄國都標簽為“修正主義者”,指責它們想“塑造一個與美國價值觀和利益背道而馳的世界”。

     

        特朗普對于維護美國國家安全而提出的戰略藍圖,其核心元素點名中國:“中國的主導地位在它所處地區和其他地區,都會削弱許多國家的主權?!边@個戰略要求在亞洲地區打造更強有力的傳統聯盟和新的伙伴關系,來面對地緣政治競爭,并就此提議了一項新政策:限制簽證,以防止外國人盜用知識產權,特別是前往美國學習科學、工程、數學和技術的中國人。

     

        以商業利益掛帥的特朗普政府不止一次點名中美之間的科技競爭。其實在2016年特朗普上臺之前,美國國防部已經對中國在人工智能方面的大量資源投入敲響警鐘,這受到了《紐約時報》、《新聞周刊》等很多美國主流媒體的深度關注。

     

        特朗普政府在談論對華貿易不平衡時,也經常影射中美之間的科技較勁,包括中國國務院的《新一代人工智能發展規劃》。該規劃提出的重點任務包括 2030年中國在人工智能理論、技術與應用總體達到世界領先水平,成為世界主要人工智能創新中心。并且中國政府準備導入1000億至1500億美元打造中國本土半導體產業,宏偉目標為實現2025年中國產業所消耗芯片的70%為國產,到2030年在各類芯片的設計、制造和封裝上達到世界先進水平。

     

        不論我們愿不愿意承認,中美之間現在已經進入了日益白熱化的科技競賽,牽涉的不僅僅是科學研發、商業創業,更有軍事和政治。在這場中美的科技競賽里,中國能夠如期“蛙跳”而趕上、甚至超越美國嗎?

     

        同時,特朗普國家安全戰略的導向,對于中國學者到美國進修、就業、拿簽證,是不是有所影響?對于“科學無國界”的理念和中美之間科學的研究交流,會不會造成打擊?

     

        我想談論這些問題,沒有人比數學家丘成桐更有資格了。

     

        丘成桐是哈佛大學終身教授,微分幾何和數學物理界泰斗,他證明了卡拉比猜想,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卡拉比-丘流形概念,成為物理學中弦理論的基礎。丘成桐在1982年成為第一個獲得菲爾茲獎(號稱數學界的諾貝爾獎)的華人,1994年得到克拉福德獎,2010年成為第二位獲得沃爾夫獎的華人數學家。他是美國科學院院士和中國科學院外籍院士。

     

        我特別想聽聽丘成桐對于中美科學競賽的看法,因為他目前也是清華大學丘成桐數學科學中心主任,對于美國和中國科學界以及教育界,都有第一手的親身體驗。長久以來,丘成桐批評中國的大學基礎科學教育薄弱,我很好奇,中美目前在人工智能和大數據等多方面的競賽,會不會由于中國基礎科學研究的薄弱而受到影響?另外,中國學生現在會不會趨向于更容易套現的人工智能、大數據、云計算等實用領域,而拋棄了基礎科學中的數學和物理?

       

        這是我和丘成桐最近做的一次對談:

     

    劉裘蒂:最近有一個很流行的名詞是“中國特色”。您認為科學無國界嗎?還是中國的科學界將會以一種“中國特色”發展?如何描述這個“中國特色”在科學研發中的體現?

     

    丘成桐:基礎科學總是合乎自然界的規律,放諸四海而皆準,確是沒有國界。至于科學的應用,因時制宜,因地而改變,可以有地方的特色。但是基礎科學的范圍宏大,一群科學家聚集在一起,有不同的性格、不同的品味,在選擇硏究對象的時候,會受到文化氣息的影響。文化深厚的國家,往往對基礎科學會有更深入的貢獻,但是有些國家,例如美國,是全球菁英薈萃的地方,因此也受到其他地方文化的影響;反過來說,在美國產生的科學文化,就長期地引領世界多方面的發展。

    漢朝、唐朝、宋朝的科技曾經領導全球,卻是以應用為主導。
    另一方面,16世紀的意大利,17世紀以后的英國、德國和法國,對近代科學卻做了奠基性的工作,因此應用科技的發達遠遠超過古代中國,其間的發展,受到文藝復興以后西方哲學文化的深度影響。
    在20世紀,中國的科學早期也深受歐美的影響,例如李政道、楊振寧、丁肇中、錢學森、陳省身等人,都受到歐美大師的教育。解放以后,開始受到俄羅斯的影響。華羅庚和陳景潤等人就受到俄國大師維諾格拉道夫的影響。中國科學界現在正在摸索自己的特色,但是還是沒有完全成熟。

     

    劉裘蒂:20世紀期間原子彈的發明過程,就是一個多國之間的科學競賽。您認為現在科學的研究,是不是避不開國防、國家安全、國際關系的敏感考慮?


    丘成桐:良好的基礎科學,對于科技可以有各種不同的應用,對人類文明有極大的貢獻,但是也可以毀滅人類文明。例如核子物理的學問可以用來制造原子彈,但是也可以去產生原子能,解決世界能源的問題。所以聯合國和各國政府需要有效地控制科學在社會上可能產生的災難。

    舉例來說,現在很火熱的人工智能以后必定會在戰爭上受到大量應用,可以大量地毀滅人口,必須受到控制。


    劉裘蒂:特朗普最近在演說中提到對于中國科學學者的防范,因為他們可能對于美國在知識產權及國家安全方面產生威脅。其中被點名的領域包括了數學,為什么基礎科學如數學被點名?


    丘成桐:現在的特朗普政府不歡迎某些國家的科學家的政策,違背了美國開國以來立國的精神,不受到美國名校的認可,我認為他們這個立場必定會改變的。
    我不知道特朗普政府對數學的硏究采取什么態度,有可能注意力是在人工智能和大數據方面,不在基礎數學。數學是基礎科學之母。它是一切應用科學的基礎,可能是因為這個緣故,特朗普政府才注意它。

     

    劉裘蒂:根據您的觀察,美國現在已經收緊對于中國學者到美國求學和就業的簽證嗎?


    丘成桐:我目前還沒有發現你說的現象??赡苊绹恼哌€沒有開始,也可能哈佛大學有辦法吧。


    劉裘蒂:我也聽人說,在中國拿了“千人計劃”的頭銜、或是項目資金,便會受到美國聯邦調查局的高度關注。據您了解,是不是真有這樣的情況?


    丘成桐:我的朋友說在網上有很多華裔學者表示有這個可能性。其實在三十年前,華裔學者和學生剛開始到美國時,美國的情報局就會問我:他們在干什么?他們每半年就問我關于我的幾個學生,例如曹懷東、田剛、李駿等人在干嘛。

    劉裘蒂:從李文和、陳霞芬、到郗小星,不少華裔學者在美國遭到法律上的誣陷,目前在美國搞研究的中國學者,是不是人心惶惶?


    丘成桐:暫時還未達到人心惶惶的地步。但是大家都有所警惕。


    劉裘蒂:能不能談談您現在研究的重點?還有請您“科普”一下,這些研究的方向是不是跟大數據、云計算、人工智能等應用領域有所重疊?


    丘成桐:我主要硏究的對象是幾何學及微分方程,它們和弦理論、廣義相對論、及一些應用數學有關。

     

    劉裘蒂:您現在在中國帶什么樣的項目和學生?每年在中國待多長時間?


    丘成桐:我今年在哈佛休假,6月以來都在中國,也講課,也帶學生。

    劉裘蒂:在中國受到政府或是企業的贊助嗎?


    丘成桐:最主要的精力是在清華大學的數學中心,還有科學院的晨興所也花了我很多工夫,各有突出的成就,已經領先全國。我在浙江大學也有個所,一直以來做得很成功,十多年前就將浙江大學的數學排名提升到全國第三,但是這十年來,由于人事的變動,浙江大學只給這個所每年經費200萬元,在這種微弱的經費支持下,這個所根本不可能做任何事情,現在浙江大學數學也因此排名第十以下了,甚至不入教育部的第一流標準。


    劉裘蒂:談談中國現在的雙創環境,是不是“創業”多于“創新”?


    丘成桐:創業多過創新。


    劉裘蒂:在創業的環境主導下,是不是有更多的中國學子投入大數據、云計算、人工智能等熱門、可以及時套現的“實用”領域?


    丘成桐:創業有多方向,沒有基礎科學和理論的支持,你說的國內最火紅的應用科學,恐怕只是跟著歐美來發展,難以理解為中國特色。


    劉裘蒂:您曾經評論中國基礎科學研究的薄弱,現在還持同樣的觀點嗎?這對中國在想要在人工智能、云計算、大數據等領域“蛙跳”,會有什么樣的影響?


    丘成桐:現在還很是薄弱,但是比以前好得多了。所有具有深入和長遠前景的科技,必須要有理論的支持。中國對于理論的投入還是不夠。


    劉裘蒂:去年美國國防部針對中國的人工智能投入發布了白皮書,受到《紐約時報》等媒體的高度關注。特朗普政府經常抨擊中國政府主導的科技投資。您覺得中美已經展開全方位的科技競賽嗎?


    丘成桐:美國在科學上的投資和基礎,已經比不上從前,但是還是遠超過中國,暫時中國的科技落后美國,還談不上競爭,我們還在學習。但是現在中國正在走正確的方向,找到大量一流的人才,不單單是中國海外留學生,還有非華裔的學者都開始到中國來工作,我相信中國在短期內會有大改變??茖W研究的競爭,只要是公平的,是為了人類的幸福,和對大自然界的了解來進行的,沒有一個國家應該去批評其他國家在科硏上的投入。


    劉裘蒂:所謂的中美科技競賽,對于像您這樣在兩邊有項目的學者,不論是在接受贊助或培育人才上,會有什么樣的影響和顧忌?


    丘成桐:在純屬硏究基礎科學上,沒有顧忌,只要有好的經費,在美國和中國一起做,應該沒有問題,至少中美的高校都認可這個看法,我們認為這是雙贏的事情。


    劉裘蒂:請您談談目前中國和美國進行科學競技時的優勢和劣勢。在哪些領域,您認為中國更有后來居上的可能?


    丘成桐:美國在大部分科技上,仍然領先中國,但是中國40年改革開放很成功,基礎已經打開,要迎頭趕上,并不困難。要看政府用人用經費,處置得當,短期內可以在很多項目上,挑戰其他國家的科技成就。至于什么項目最容易超前,楊振寧先生20多年前就提出:數學是最容易超前的,我很贊成這個看法,即使到今天,這個看法還是正確的,但是一些中國學術機構的領導人卻誤導了數學的硏究方向,急功近利,在基礎數學還沒有打好基礎前,就全力去發展比較不踏實的應用數學的一些分支,結果應用數學也沒有做好。這種做法和成功的美國名校的做法背道而馳。所以要超前,需要有深度的看法。要領先世界,現在的中國在很多方向是可以達到的。事實上,在某些數學的發展方向,我們在清華大學的數學所已經達到世界前茅。


    劉裘蒂:中國要在中美科學競賽中超前,必須在教育和行政方面,做怎樣的變革?


    丘成桐:要打破院士專制的傳統,打破官僚做法,打破外行領導內行的作風。

     

    劉裘蒂:作為學者,您期待看到中美之間在科研方面如何地合作?


    丘成桐:中美友誼,已經有很長的歷史,超過一個世紀。所以互相尊重,互相扶持,是個雙贏的局面。希望兩國領導們以這樣的原則交流。其實中美在學術界上早已有密切的交流,希望不會因為政治上的原因而停擺。

    (本文轉載自FT中文網,作者:劉裘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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